文章作者:加洋
文章来源:DeepTech深科技
过去一年多,“一人公司”这个概念在太平洋两岸同时升温。
中国这边,OPC(One 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成为全国两会的热议话题,北京、上海、深圳等地争相划地建园、发放算力券,要把“一个人加一套 AI 智能体就是一家公司”变成可复制的创业范式。
大洋彼岸,OpenAI 的 Sam Altman 2024 年在播客中预言,AI 将催生由一个人运营的十亿美元级公司,并透露他和一群科技公司 CEO 正在打赌这件事会在哪一年发生,而 Anthropic 的 Dario Amodei 更是在 2025 年 5 月的开发者大会上直接表示,2026 年很可能将出现这样一家公司。
到目前为止,OPC 的热潮产生了不少有意思的苗头,但大部分人可能从未想过有人能把一人公司干成一家年入十亿的公司。有人计算过,要真正够得上“十亿美元”的门槛,一个人至少需要做到 1 亿美元的年经常性收入,再乘以一个合理的估值倍数。大多数分析的结论是:理论上可能,但短期内很难。
然后 Matthew Gallagher 出现了。
2026 年 4 月 2 日,《纽约时报》记者 Erin Griffith 报道了 Gallagher 的公司 Medvi。这家远程医疗创业公司 2024 年 9 月上线,2025 年全年销售额达到 4.01 亿美元,2026 年的目标是 18 亿美元,据报道,目前日均收入超过 300 万美元。公司正式员工只有两个人:Gallagher 本人,和他后来雇的弟弟 Elliot。《纽约时报》称已核实了 Medvi 的财务数据。
图丨Matthew Gallagher(来源:Medvi)
Altman 在给《纽约时报》的邮件中说,看起来他赢了跟科技界 CEO 朋友们打的那个赌,他“很想见见这个做到这件事的人”。
严格来说,Medvi 不算“一人公司”。Gallagher 雇了弟弟,还有一些外包合同工。但即便把这些都算上,一家年营收冲向 18 亿美元的公司里只有两个全职员工,这在商业界几乎史无前例。作为参照,同一赛道的上市公司 Hims & Hers Health 有 2,400 多名员工,2025 年全年营收约 24 亿美元,净利润率 5.5%。Medvi 的净利润率是 16.2%,对应 6,500 万美元的净利润。两个人,利润率是上市公司同行的三倍。
Gallagher 今年 41 岁,童年颠沛流离,一度住在汽车旅馆和车里,12 岁搬到辛辛那提后从叔叔那里得到一台笔记本电脑,自学编程,第一个作品是一个“怪人奥尔”·扬科维奇的粉丝页面。
他在 eBay 上卖过蜡烛和武士刀,18 岁时把自建的网站托管生意以 6,000 美元卖掉,短暂读过大学但没毕业,去洛杉矶闯荡过演艺圈,最终回到了写代码这条路上。2016 年,他创办了一家叫 Watch Gang 的手表订阅电商,雇了 60 个人,有粉丝但从未盈利。这段经历让他对“雇人”这件事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2022 年底 ChatGPT 发布后,Gallagher 开始密集研究 AI 工具。两年后,他遇到了亚特兰大医疗创业公司 CareValidate 的联合创始人 Jiten Chhabra。CareValidate 提供的是一种“远程医疗即服务”的基础设施:想卖处方药的公司可以接入它的技术平台和在线医生网络,由持牌医生开处方、药房配药、物流发货,CareValidate 收取软件服务费。另一家类似的平台 OpenLoop Health 也提供同样的服务。
Gallagher 看到了一个极其清晰的分工方案:他用 AI 搞定品牌、营销、网站、客服和数据分析,把医疗合规、处方开具、药品配送这些需要专业资质的环节全部交给 CareValidate 和 OpenLoop。他选择从 GLP-1 类减肥药切入,这是 2024 年美国消费医疗市场上最火热的品类,司美格鲁肽和替尔泊肽的需求远超供给,大量消费者愿意通过线上渠道获取复合药物版本的 GLP-1,省去线下就诊的麻烦。
(来源:Medvi)
他用了 ChatGPT、Claude、Grok 写代码和网站文案,用 Midjourney 和 Runway 生成广告图片和视频,用 ElevenLabs 的语音工具做客服通话,还搭建了一批自定义的 AI Agent 让各个软件系统互相打通。整个启动过程花了两个月,总投入 2 万美元。
2024 年 9 月,Medvi 上线。第一个月拿到 300 个客户,第二个月 1,000 个,此后增长一路飙升。GLP-1 起步价 179 美元/月,和竞争对手基本持平。到 2025 年底,Medvi 累计获得 25 万客户,全年营收 4.01 亿美元。CareValidate 的 Chhabra 对《纽约时报》说,他一度以为 Gallagher 背后藏着一支团队,得到的回答是“没有”。OpenLoop 的 CEO Jon Lensing 则说,Gallagher 反过来开始教他们公司怎么用 AI。
不过这个过程并不一帆风顺。Medvi 的 AI 客服聊天机器人有时会编造药品价格,Gallagher 选择按错误报价给客户履约。机器人还会“幻觉”发作,告诉客户 Medvi 卖脱发药,而当时根本没有这项业务。如果客户坚持要和真人说话,聊天机器人会把电话转到 Gallagher 的私人手机上,他因此接了超过 1,000 个客服电话。还有一次,他改了网站上的一个小功能后去爬山,结果网站崩溃,一个小时内没有任何订单进来。因为没有第二个人能修复问题,他只能从山上一路跑回家,损失了大约 200 个潜在客户。
早期网站上也有许多比较野路子的方法。Medvi 最初使用了 AI 生成的模特照片,以及从网上找来、用 AI 换了脸的减肥前后对比图。网站上滚动展示彭博社和《纽约时报》的 logo,看起来像是获得了这些媒体的报道背书,实际上只是在这些平台投放过广告。Gallagher 后来把部分素材换成了真实客户的照片,但截至报道时,Medvi 首页仍有一些 AI 生成的图片。
(来源:Medvi)
换几张照片是小事,更大的麻烦还是监管问题。
2026 年 3 月,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向包括 Medvi 在内的 70 多家远程医疗公司发出了警告信,指出这些公司销售的复合 GLP-1 药物未经 FDA 批准或评估其安全性和有效性。Medvi 的商业模式本身并不开处方,处方权在 OpenLoop 的持牌医生手中,但这种“平台-医生-药房”三方分离的架构在监管层面仍然存在灰色地带。
尽管如此,Gallagher 在快速扩张。2026 年 2 月,Medvi 上线了男性健康产品线,包括 ED(勃起功能障碍)药物,首月就获得了 5 万客户,预计四个月内将超过 GLP-1 业务的体量。3 月又推出了健康餐配送服务,女性健康、毛发生长、护肤产品也在计划中。他考虑过收购其他健康产品公司,但最终觉得自己从零搭建反而更快。
风投机构 Upfront Ventures 的投资人 Kobie Fuller 曾建议 Gallagher 不要融资。Gallagher 听了,至今 Medvi 没有接受任何外部投资。Fuller 对《纽约时报》说,Gallagher 之所以能做到这些,是因为他同时具备两种能力:懂营销,又能熟练驾驭前沿 AI 工具。“这是一个极端的案例,但我不认为它是最后一个。”
但 Medvi 的案例也暴露了这种极致精简模式的脆弱性。当 AI 客服出错时,没有人兜底;当网站宕机时,没有工程师 on call;当监管收紧时,一个人的公司很难同时应对合规、公关和业务连续性。Gallagher 自己也承认,他除了睡觉、洗澡和陪孩子之外的所有时间都在工作,甚至用 AI 克隆了自己的声音来打电话预约私人事务,好省出更多时间给公司。
在社交媒体上,不少人指出 Medvi 本质上是一个效率极高的中间商,它不研发药物、不雇佣医生、不运营药房,它做的是用 AI 把营销获客的效率推到极限,然后把真正的医疗环节外包出去。这个判断基本准确,但并不构成对其商业成就的否定。大量传统行业的价值创造本来就发生在连接和分发环节,AI 只是让这个环节可以被一个人完成了。
Gallagher 对《纽约时报》说,Medvi 到目前为止累计产生了 7,000 万到 8,000 万美元的利润。考虑到他的出身,这些数字对他意味着的东西超越了商业本身。“这是我第一次不再处于生存模式,”他说。他拿出 100 万美元成立了基金会,捐给了洛杉矶的一家猫咪救助组织,计划下一步资助帮助无家可归年轻人的非营利机构。
他说他不打算再雇更多人,看不出那会对公司有什么帮助。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到了这个阶段,他想雇人的唯一理由,是因为孤独。
参考资料:
1. https://www.nytimes.com/2026/04/02/technology/ai-billion-dollar-company-medvi.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