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作者、来源：李升阳，亚太区块链政策研究院

15比9的党派化表决与三项未决争议

清晰法案的立法进程在2026年5月14日迎来关键转折。当天上午，参议院银行、住房与城市事务委员会就一份历时数月打磨的309页替代修正案文本进行委员会审议。这是自2025年7月法案以294票对134票通过众议院之后，参议院层面首次就该法案举行正式表决程序。截至委员会审议开幕前夕，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已收到超过一百份修正案提案，成为该委员会历史上修正案数量最多的一次立法审议。

最终的表决结果为15票赞成、9票反对。全部13名共和党委员投票赞成，两名民主党委员——亚利桑那州参议员鲁本·加列戈和马里兰州参议员安吉拉·阿尔索布鲁克斯——跨党派投出支持票。反对票全部来自民主党阵营，包括首席成员伊丽莎白·沃伦等九人投票反对。

民主党提出的反对理由集中于三个层面。

第一，法案的反洗钱条款被认为过于薄弱；

第二，法案未能有效禁止政府官员通过数字资产相关业务谋取利益；

第三，法案对去中心化金融开发者的保护措施引发了委员会内部分民主党议员的担忧。

在委员会审议期间，民主党参议员克里斯·范霍伦提出了一项伦理条款修正案，旨在禁止总统及国会议员担任数字资产发行方，并要求相关公职人员对其在数字资产领域的利益进行更充分的披露。该修正案以11票赞成、13票反对遭到否决，全部十三名共和党委员投出反对票，民主党内部亦未就此达成一致。

稳定币收益条款是本次委员会审议的核心争议焦点之一。银行业游说团体在投票前数日内向参议院各办公室发送了超过八千封游说信函，要求立法者进一步收紧法案中关于稳定币收益的规定。然而，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蒂姆·斯科特最终决定不再就该条款接受新的修正案，而是维持了由参议员汤姆·蒂利斯与阿尔索布鲁克斯此前协商达成的妥协方案。该方案的核心内容是：禁止数字资产平台向用户被动持有的稳定币支付在经济或功能上等同于银行存款利息的收益，但允许基于真实支付、交易等使用行为的奖励与激励。

在去中心化金融治理条款方面，沃伦提出了一项修正案，试图赋予财政部对去中心化金融服务实施制裁的权力，例如针对此前在2025年3月因法院裁决而被财政部解除制裁的Tornado Cash混币服务。该修正案获得了全部九名民主党委员的支持，但遭到十三名共和党委员的一致否决，凸显了两党在去中心化金融治理问题上的根本分歧。

委员会表决通过后，法案还需经历三个立法程序阶段才能成为法律。

第一，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版本须与参议院农业委员会版本合并，形成统一的法案文本提交参议院全体表决。

第二，参议院全体表决需获得至少六十票支持方可克服“终止辩论”的程序障碍，这意味着需要至少七名民主党参议员加入共和党多数阵营。

第三，参议院通过后的法案须与众议院于2025年7月通过的版本进行协调，因参议院替代修正案新增了辅助资产范畴、稳定币禁息条款等众议院版本所不具备的内容。

协调一致后的法案文本最终送交总统签署。特朗普政府已将7月4日设定为法案送交签署的目标日期，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斯科特则将参议院全体表决的时间目标设定于六月或七月。

从党派拉锯到伦理冲突的深层结构

清晰法案在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以15比9的党派化方式通过，其背后的政治动力学远比一次单纯的表决结果更为复杂。这一进展可被理解为民主党内部在“数字金融选民”与“传统金融选民”之间的张力、立法周期倒数计时的时间压力，以及2024年选举后数字资产行业政治影响力结构性变化的综合产物。

民主党在委员会表决中的分裂格局具有重要的制度信号意义。加列戈和阿尔索布鲁克斯两名参议员的跨党派支持虽为法案推进创造了必要条件，但两人均明确表示其在委员会层面的支持不一定延续至参议院全体表决。这一表态的核心约束条件正是伦理条款的未决地位。民主党内部持温和立场的参议员克里斯滕·吉利布兰德和鲁本·加列戈均明确表示，委员会需要在表决前就伦理条款达成协议，否则未来可能出现该条款被彻底排除的风险。共和党委员则主张伦理考量超出了清晰法案的立法授权范围，相关条款可在参议院全体表决阶段以修正案形式追加。

在更宏观的选举政治维度上，2024年美国大选中数字资产行业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政治动员能力。数字资产行业在2024年选举周期中投入超过1.19亿美元用于支持亲数字资产的国会候选人。非营利组织Public Citizen的报告进一步显示，数字资产公司贡献了当年美国企业政治捐款的近48%，行业整体成为2024年最大的企业政治支出者。这一政治投入的回报预期，正是当前立法窗口紧迫性的来源。银河数字研究主管亚历克斯·索恩指出，参议院控制权的争夺异常激烈，若民主党在2026年中期选举中重新掌控参议院，沃伦可能领导参议院银行委员会，清晰法案届时将被彻底排除在优先议程之外。

银行业与此相对的利益博弈同样激烈。就在委员会审议前夕，美国银行家协会成员向参议院各办公室发出了超过八千封游说信函，敦促立法者收紧法案中的稳定币收益妥协条款。这一轮游说攻势的背后是银行系统对于存款外流的深层焦虑。截至2025年7月，全球稳定币总市值已达2636亿美元，其中锚定美元的泰达币和USDC合计占据了超过85%的市值与90%以上的交易量。银行业担心，若允许数字资产平台向被动持有的稳定币支付类存款利息，用户将大规模将银行存款转移至稳定币产品，从而侵蚀银行的放贷能力。妥协方案在这一点上对银行系统做出了关键让步：明确禁止支付“在经济或功能上等同于银行储蓄利息”的被动持币收益。

在程序层面，清晰法案在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积压十个月之久的重要原因之一，是2026年1月原定审议因稳定币收益问题上的激烈分歧而被取消。彼时的僵局迫使委员会成员与白宫介入，在蒂利斯与阿尔索布鲁克斯的主持下促成了数字资产行业与银行业之间的多轮谈判。银行业在谈判中获得了对被动收益条款的关键限制，数字资产行业则保住了基于真实使用的激励机制的运作空间。

从立法策略的技术层面审视，清晰法案参议院替代修正案创造了一个全新的法律范畴“辅助资产”。其核心逻辑并非推翻1946年豪威测试所确立的证券定义基石，而是在其旁边开辟一条例外通道。具体而言，法案承认代币价值依赖于发行人或核心团队的“创业或管理努力”——这正是豪威测试所描述的“依赖他人努力获得收益的合理预期”——然后单独为这种类型的资产建立了一套由披露规则而非注册规则约束的监管框架。这套设计使得绝大多数数字资产在美国境内进行代币分发的法律路径得以清晰化。

值得注意的是，法案中有一条措辞极为精密的排除条款：在2026年1月1日之前已在美国国家证券交易所上市的交易所交易基金的主要资产的代币，不被视为辅助资产。比特币和以太坊的现货交易所交易基金分别在2024年1月和7月获批，这一条款实际上在立法层面“追认”了比特币与以太坊既非证券、也非辅助资产的法律地位。

对数字资产市场的影响

清晰法案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通过，在数字资产市场上引发了即时且多层次的积极反应。投票结果公布后，比特币价格一度攀升至81000美元上方，以太坊、瑞波币等主要数字资产亦同步上涨。数字资产相关股票同样表现出强劲势头，瑟克尔股价大幅上涨，Coinbase上涨超过6%，数字资产板块整体走强。

然而，这一轮上涨的实质意义可能远超短期的价格波动。委员会表决通过向传统金融机构传递了一个明确信号：美国正在以可预期的立法方式为数字资产划定监管边界。对于财富五百强等传统金融机构而言，长期以来抑制其参与数字资产市场意愿的核心因素正是监管不确定性。清晰法案一旦最终通过，将为银行、资产管理公司、养老基金等机构投资者开辟新的合规参与渠道，这可能推动数字资产市场的参与结构从散户主导加速向机构主导转型。

在微观商业层面，稳定币收益妥协方案虽对数字资产行业构成了实质性限制，但也排除了最坏情形的发生。银行业游说团体在投票前的大规模游说幅度表明，妥协方案本身已是在银行业压力下经过大幅收缩的结果。法案明确禁止“被动收益”但允许“基于活动的奖励”，为Coinbase等主要数字资产平台保留了一个可以灵活设计的商业空间。正如Coinbase政策负责人法里亚尔·希尔扎德在妥协达成后所言：“我们守护了最宝贵的东西——美国人基于数字资产平台和网络的真实使用获得收益的能力”。这一妥协结构可能在法案最终落地后催生一批新的创新实践，数字资产平台将在合规框架下设计出与支付、转账、做市、质押等真实使用行为挂钩的新型激励机制。

预测市场的数据变化同样揭示了市场对法案前景的审慎评估。在委员会投票后，预测市场平台Polymarket上清晰法案2026年签署立法的隐含概率一度升至74%，随后小幅回落至约68%。这一价格信号表明，市场认为法案在参议院全体表决中仍需克服实质性障碍。最关键的障碍在于需要至少七名民主党参议员加入共和党多数阵营才能够有效通过需六十票的“结束辩论”门槛。目前只有加列戈和阿尔索布鲁克斯两名民主党人在委员会层面明确投出赞成票，且两人的全体表决立场尚不确定，这意味着法案在参议院全体会议上面临至少四至五票的缺口。伦理条款的未决状态是民主党团结投票的最大变数，吉利布兰德等民主党温和派的态度很可能取决于该条款是否被纳入最终法案。

在全球竞争格局的维度上，清晰法案的制度意义更加深远。欧盟的《数字资产市场监管法案》和英国的金融行为监管局框架已先于美国建立起相对完整的监管体系，美国立法制度的滞后曾导致人才、资本和创新企业持续外流。区块链协会首席执行官萨默·默辛格此前曾直言：“在没有明确法律框架的每一天，都是在邀请顶尖人才、资本和创新企业流向别处”。清晰法案一旦落地，这一趋势有望逆转。然而，这也意味着，若法案在参议院全体表决或众议院协调阶段遭遇搁浅，美国将进一步在数字资产监管制度竞争中落后于其他主要经济体。

市场中也存在审慎的声音。CoinFund管理合伙人克里斯·珀金斯此前曾表示，即便清晰法案未能推进，数字资产生态系统“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因为证券交易委员会与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已在2026年3月联合发布了解释性文件，为市场提供了相当的分类和结构指引。但更多的行业观察者认为，成文法的法律确定性远超行政解释的临时性安排，清晰法案在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表决通过虽不等于最终胜利，但代表了自2025年众议院通过以来最具实质性意义的一次立法进展。法案的前景即将在接续数周内迎来最终检验。

——本文由李升阳研究员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