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顶尖创新区块研究所
2026年3月初,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高级研究员斯科特·肯尼迪发布了一份重要的147页报告,题为《创新的力量:中国高科技驱动的战略价值》。
斯科特·肯尼迪,官方中文名为甘思德,是一位著名的美国政治学家和中国问题专家。他所在的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在华盛顿特区分布的数百家智库中,CSIS被广泛认为位于金字塔的顶端,经常"指导美国政府如何干预世界"。
斯科特·肯尼迪的风格务实理性,对中国的运作方式有着深入的了解。像他这样的智库学者经常扮演"非官方外交使节"(第二轨道外交)的角色。
值得一提的是,2022年9月(当时中国的疫情防控措施仍然严格),斯科特·肯尼迪成为疫情爆发以来第一位亲自访问中国大陆进行数周实地研究并与中国政商界面对面交流的西方智库学者,这展示了他在中美两国的人脉网络和沟通影响力。
这份重要报告探讨了以下问题:
中国的技术创新究竟如何转化为地缘政治力量?为什么一些行业发展迅速而其他行业却举步维艰?随着"脱钩理论"日益失败,全球技术竞争将走向何方?
过去十年,中国的科技政策经历了从"以市场换技术"到"引进消化吸收",再到"自主创新"和"安全优先"的范式转变。特别是自2019年美国对华为等公司发起实体清单制裁以来,外部压力的激增成为中国技术自力更生的催化剂。
肯尼迪在报告中列出了一组数据:
2023年,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的研发支出达到1万亿美元,相当于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将其GDP的2.6%以上投入到这台烧钱机器中。在最积极补贴的年份,各种产业基金和政策激励措施合计每年超过2500亿美元——足以买下整个通用电气公司还有找零。
这个"强大而高效"的国家体系已经取得了明显成果:
首先,创新集群的崛起:
在2025年全球创新指数(GII)中,中国将升至第10位,全球前100个创新集群中有24个(其中珠江三角洲位居全球首位)。
专利数据看起来也相当不错:每万人拥有13.3项专利。
但如果你去义乌小商品市场走一圈,你会发现有些"创新"不过是改变了螺丝刀手柄的颜色。肯尼迪的团队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在脚注中巧妙地提到:"专利质量存在显著差异"。
但数字并不能说明全部情况。
然而,西方智库的敏锐之处在于,他们并没有完全被这些惊人的数字所震慑。报告指出,中国技术生态系统中仍然存在重大的结构性弱点:
例如,全要素生产率(TFP)——衡量技术进步真实贡献的指标——在中国几乎停滞不前。换句话说,尽管投入了这么多资金,产出效率并没有相应提高,大规模补贴往往导致资源配置效率低下和严重的产能过剩。
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人才结构差距。中国每年有400万STEM毕业生(巨大的工程红利),但在前沿突破和农村教育/基础人才培养方面仍存在差距。
然后还有那个古老但永恒的话题:知识产权。
中国的创新生态系统非常擅长"大规模扩散"和"工程迭代"——给我一个样品,我可以用十分之一的时间和百分之一的成本复制它,而且做得更好。
但当你需要从零开始创建一个全新的范式时,需要"极其自由的试错空间"和"世界顶尖的跨学科人才网络",系统的惯性就成了枷锁。
然而,情况肯定在改善。
报告中包含了一个四象限图。
这是我们认为报告中最聪明的部分。
太多人将中国技术视为一个整体——要么崛起要么崩溃——但这不是现实。
报告提出了一个"产业差异化框架",根据"国内生态系统的完整性"和"与全球市场的耦合度",将中国技术的成败分为四个象限。
第一象限:
颠覆性成功
Disruptive Success
2024年,比亚迪在研发上投入了219亿美元,雇用了11万名工程师,超过了整个底特律汽车行业的工程师总数。
但金钱和人力并不是全部。真正让比亚迪等公司主导全球市场的是中国电动汽车市场的"绞肉机"特性。
肯尼迪的团队在深圳调研时发现,一款新车型从概念到量产平均只需18个月,而在德国,这个数字是36到48个月。2024年,中国市场有超过100个电动汽车品牌竞争,价格战如此激烈,每辆车只赚几百元人民币。
宁德时代的故事也类似。
他们占据了全球电池市场38%的份额。政府并没有为他们设定任何"配额"来做到这一点。相反,在市场驱动下,他们将工厂建在锂矿旁边,将研发中心设在汽车制造商旁边,形成了几乎痴迷的垂直整合。
当你可以在24小时内将电池从原材料变成成品,而你的竞争对手需要两周时,游戏规则就改变了。
"那些幸存下来的是进化的物种,而不是设计的物种"。
第二象限
适应性成功
Conforming Success
如果电动汽车代表"跨越式发展",那么生物医药则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深度拥抱全球化"。
2023年,中国占全球临床试验的39%。这主要是因为中国的医院系统可以在三个月内招募到足够数量的患者,而在美国,这个过程可能需要长达一年。在制药行业,时间就是金钱,它决定了专利期的长短。
恒瑞医药的故事非常具有代表性。
他们没有试图发明一个全新的抗癌机制——那需要基础研究的突破——而是选择引进海外顶尖人才,直接对标FDA标准,并嵌入全球创新网络。
2024年,中国出现了约1250种新药,其中大多数不是"first-in-class"药物,而是"me-too"或"me-better"药物。然而,这在商业上是完全可行的。
第三象限
颠覆性失败/障碍
Disruptive Failure
这是最令人心碎的部分。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投入了数千亿元人民币,中芯国际和长江存储获得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资源。
但2026年的现实是:
虽然中国在成熟制程(传统芯片,即28纳米及以上)的产能份额确实占据重要地位,但台积电和三星在7纳米以下的先进制程方面仍然遥遥领先。
目前,每台能够实现3纳米技术的EUV(极紫外)光刻机成本约为2亿美元。
目前,只有ASML参与其中。
问题是,半导体不是一个可以简单地通过砸钱来解决的行业。一台EUV光刻机有10万个零件,来自全球5000多家供应商。
ASML能够制造这台机器,不是因为荷兰人特别聪明,而是因为他们整合了德国光学技术、美国激光源和日本特殊材料。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需要全球数百个"隐形冠军"的精细分工。
第四象限
适应性失败/低效
Conforming Failure
这个象限的案例是C919:
在一个被波音和空客双寡头垄断了半个世纪的行业中,仅靠保护主义和民族主义无法制造出好飞机。
2024年,中国商飞仅交付了16架C919飞机。
相比之下,波音在同期交付了348架飞机,而空客交付了735架。
此外,在这16架C919中,发动机来自通用电气(CFM国际),飞行控制系统来自霍尼韦尔,航空电子设备来自罗克韦尔柯林斯——核心部件的进口依赖度高达90%。
上图显示了波音787梦想客机部分组件和系统供应商的信息。来源:波音、路透社(图表未按比例绘制)。
实际上,政策补贴只能让事情启动。真正形成竞争优势的,要么是通过红海激烈竞争获得的极致工程效率(如电动汽车),要么是主动连接世界最先进创新网络的开放态度(如制药)。
闭门造车是技术创新的大忌。
技术从来都不是中立的——这听起来像是陈词滥调,但肯尼迪花了整整30页来论证它。
在他看来,中国高科技驱动发展的深刻战略价值在于它能够实质性地重塑国际权力结构。这种权力溢出主要体现在两个核心维度:
军民融合(MCF)的硬实力和国际标准的软实力。
1. 军民融合
Military-Civil Fusion
2010年至2024年间,中国在军民融合领域投资了约1058亿美元。
这笔钱去了哪里?
科大讯飞的语音识别技术用于军事情报分析;北斗导航卫星系统已从民用转变为精确制导的基石;大疆的无人机——那些在亚马逊上出售用于婚礼摄影的小玩意——已成为现代战场上侦察和打击的标准装备。
商业技术对中国军事实力的贡献是真实的。
然而,这种反馈是"补充性"而非"变革性"的。系统内固有的信任障碍和部门之间的利益分割限制了民间颠覆性技术向军工复合体的无缝转化。
因此,中国在人工智能和无人机等领域获得了不对称的战术优势,但尚未从根本上颠覆美国的军事技术霸权。
为什么?
因为系统内的信任障碍——我就不详细说了。
2. 标准制定权
Standards Power
没有强大的垄断影响力
"三流公司做产品,一流公司定标准"。
这句在中国商界广为流传的话,在技术外交的背景下有另一层含义:谁控制了代码和协议,谁就控制了游戏规则。
到2025年,中国参与了780个ISO(国际标准化组织)技术委员会,并在3GPP(3GPP,电信标准组织)领导了19个工作组。华为在5G领域的知识产权份额保持在20%左右。
同时,中国可以利用其庞大的国内市场(85%的国内标准转换率)来支持国际标准(如鸿蒙系统在3600万台设备上的采用和星闪技术的推进)。
但需要找到微妙的平衡:
国际标准组织坚持"共识驱动"的方法。
你想推动一个标准?当然可以,但你必须说服其他成员国。过去的教训很明确——WAPI(中国的无线局域网标准)和TD-SCDMA(3G标准)都因与全球生态系统不兼容而变得昂贵但最终无用。
肯尼迪写道:"中国加强了其在全球技术治理中的'否决权'和'议程设置权',但还没有能力单方面制定游戏规则"。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
中国可以阻止某些事情发生。
但我们不能让事情按照我们想要的方式发生。
展望2026年,你会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
国际顶级智库和政策制定者已经分裂成几个不同的阵营,变革之风正在经历深刻的转变。
1. 鹰派/限制派的焦虑和反效果
以一些国会议员和早期ITIF(信息技术与创新基金会)报告为代表,他们将美中技术关系视为零和博弈,他们的逻辑很简单:
如果中国变强,美国就会变弱,所以必须遏制。
然而,兰德公司和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等组织越来越多的回顾性报告指出,过于宽泛的出口管制和"小院高墙"的泛化产生了相反的效果。
供应中断不仅损害了美国公司的收入(本可以用于下一代研发),更致命的是,它粉碎了中国公司的希望,迫使中国以惊人的速度建立国内替代供应链(华为Mate系列的回归就是证明)。
2. 务实派的觉醒:管理相互依存
这是CSIS报告的核心信息,也是布鲁金斯学会等主流智库的新共识:"完全脱钩"将代价极高且不切实际。
如果全球供应链被强行中断会发生什么?
西方严重通货膨胀——因为买不到廉价的中国制造商品;
全球绿色能源转型放缓,因为中国生产了世界80%的太阳能电池板和60%的风力发电设备。
此外,西方失去了了解中国技术演变的窗口——当你停止与竞争对手做生意时,你就不再知道他们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3. 全球南方的第三种声音
大西洋理事会的报告敏锐地指出,在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许多发展中国家眼中,中国的5G网络、平价电动汽车和人工智能基础设施代表"负担得起的发展机会",而不是"国家安全威胁"。
如果西方只兜售"安全焦虑",而不提供具有竞争力价格的替代方案,其对全球南方的叙事将完全崩溃。
如果"完全脱钩"是毒药,"无条件拥抱"是幻想,那么出路在哪里?
CSIS从美国的角度提供了以下答案:
"精准耦合"。
对内:加强本地创新生态系统(从经济角度)。
美国真正的实力不在于它能够压制多少中国公司,而在于其无与伦比的"灯塔效应"——吸引世界上最聪明人才的能力、深厚的风险投资网络以及强大的基础科学研究。
他们认为,美国政府的补贴应该精确瞄准半导体等极少数战略节点,而不是发起广泛的贸易保护主义。
对外:建立"外科手术式"护栏(现实主义角度)。
不是全面禁止,而应该只对具有直接军事应用的关键瓶颈技术(Chokepoints)实施严格限制,同时在消费电子、成熟制程芯片和基础开源人工智能模型等领域恢复和维持正常的商业和学术交流。
在标准领域,西方政府不应该因为害怕中国的影响力而退出国际标准组织。相反,他们应该更积极地参与,并通过联盟和共识塑造有利于开放系统的规则。
在跨国合作方面,如气候变化、人工智能安全伦理和全球公共卫生(医学临床实践)等领域,深度相互依存和合作不仅可以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还可以作为关键的"减震器",防止大国竞争滑向热战。
这份CSIS报告,连同2026年各大智库的一系列声明,发出了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
中国的高科技驱动战略是多面的。
它在某些领域获得了重塑全球产业格局的动力——电动汽车、电池、5G和生物医药;然而,在基础和底层生态系统——先进半导体、航空发动机和前沿基础研究方面,它仍面临长期的结构性挑战。
未来的全球技术格局将是竞争与合作极其复杂的相互作用。
谁能以最开放的心态吸引全球人才?
谁能以最包容的方式让发展中国家获得技术?
谁能在竞争中保持克制和理性,坚持务实和开放?
谁做到了,谁就能真正赢得下一个十年。


